
英國作家吳爾芙(Virginia Woolf)曾提出這樣的看法:「每個女人都應該有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房間,在這裡她可以自由地沈思、冥想與創作。」原文提到女人若是想寫作,勢必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。這裡所說的房間應可視為一種象徵吧,象徵完整的自我和不受打擾的心靈空間。然而不管是為了創作與否,在形式上,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房間,對很多人來說,或許是件蠻自然的事,但我卻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,因為在過去許多年以來,我從來不曾真正擁有過,這麼一個,「自己的房間」。
年紀還小的時候,遑論是單獨的房間,就連睡床都是和爸媽弟弟共享,那段時期裡,家裡唯一的房間擺了張二合一大床,被子沒有那麼長,一家四口就重重疊疊的蓋著連成一串的兩三條棉被,睡覺時如果要打蚊子肯定會打到身旁的人,但在冬夜裏就體會到這樣睡的好處了,四個人窩在一塊、緊挨著旁邊的「人體暖爐」,各個睡得暖呼呼、沒在怕冷的啦!那時年紀小,完全不覺得沒有自己的房間有什麼問題。
到了念小學時,我和弟弟開始有了「我們的房間」,我們的房間裡有個矮櫃,矮櫃左右兩側各放了一張單人床,姐弟倆就這樣隔著矮櫃睡了十幾年,一直到我北上念大學之前,都是和弟弟共用這個房間。平日除了換衣服時得請對方迴避之外,倒也沒什麼不便。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困擾,大概也只是我那堆離離摳摳的娃娃風鈴紙鶴吊飾等等小物無處擺設,畢竟和弟弟共有的「我們的房間」總不適合太過女性化。
十八歲之前的生活很單純,姐弟倆作息時間也差不多,共處一室相安無事,睡在同一個房間裡,每天睡前還有個伴可以鬼扯瞎聊,從金庸苦苓侯文詠到班級趣聞小祕密,總要聊到被媽媽喝止才甘願各自睡去。當時除了課業成績之外,並沒有太多煩心的事情,無事掛心時就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當需要沉思、冥想、看書、寫作文時,不管是在房間客廳或廁所,都覺得無入而不自得,並沒有意識到獨立房間的重要性。
上了大學後,四年都住在宿舍裡,相較於在外租屋的費用和品質,學校宿舍算是相當物美價廉,所以即使再度與「自己的房間」絕緣,也從沒想過要搬出去住,不管住的是四人房或六人房,都和室友相處得和樂融融。但後來發現開始談戀愛後就變得有些不方便了,和男友講電話時,不管要講情話還是要吵架,有室友在房裡難免感覺不自在;兩人想獨處時也沒地方去,只得漫無目的在校園裏閒晃,往往晃到巡夜的校警車開到身邊關切:「同鞋,很晚哩,趕快回家吧…..」。
有趣的是,大學期間,受到那些未完成與半完成的戀情啟發,竟一發不可收拾的寫起詩來,兩三年間寫了近百首。戀愛裡的喜怒哀樂聚散得失都是初次體驗、初嚐滋味,即使是坐在宿舍中約半坪大的空間裡,只要帶上耳機、聽著喜歡的音樂,關於愛情的種種感觸便會自然化做詩句,就算寫出沒人看得懂的文字,自己也當成敝叟自珍,透過一首詩的完成,彷彿那些未能完成的戀情也獲得成全。沒有自己的房間,經歷到的只是戀愛的不便,並非創作的侷限。
畢業後留在台北工作、繼而出國念書,只得過起租屋而居的生活,也曾租過套房,但房東各有各的堅持,房客對房間並不真有自主性,牆上能不能掛張海報?浴室裏有沒有浴缸?實在無法要求那麼多。當時的工作又常需要加班,回到家只想洗澡休息睡覺,似乎沒有「自由地沈思、冥想與創作」的需要,有次在辦公室忙到半夜十二點,回家後累到昏頭,竟晃神的把手機和鮮奶一起放進冰箱裡冰了老半天,手機沒有回到手機座、想來我有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好像也是無所謂。
再說住在一年(甚至是三個月)一約的房間裡,不管是不是獨立的空間,心裡總有股不確定感,似乎隨時都得做好搬家的準備,有時行李箱還沒完全拆封,就又要動身搬往別處。某次租在頂樓加蓋的老公寓裡,回家時卻發現門鎖孔整個被一大團強力膠糊住,房東說可能是小偷行竊不成、破壞門鎖洩憤,要我先別回家,當天只得借住朋友家,後來當然也不敢繼續住在那,只得匆匆搬家。回想起來,在過去八九年裡,前前後後共搬了十一次家,搬來搬去的把自己都搬成一個過客了,難怪不管住在哪裡都沒有歸屬感,從不想費心佈置房間,對隔壁住的是王先生或李小姐也弄不清楚。
住的地方是這樣,這麼巧,感情上亦是如此,那幾年間遇到的情感對象也都充滿著不確定性,當我不斷的從這個房間遷移到另一個房間時,剛好也在愛情裡當起了遊牧民族。遊牧民族總是逐水草而居,那段日子裏,我也是一味追隨著戀人的情緒與好惡,渾然放棄了自己的座標和方向。誤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感情多一份肯定,怎知太渴望固定下來,卻總和最不可能停留的人陷入愛戀;太想留住對方游移的眼神,反而選擇最沒個性的方式,結果只是失去了自我。
「沈思、冥想與創作」我都不需要自己的房間,但是在愛情裏,我多想要一段穩定的關係、一個定心的伴侶、一個可以自在做自己的天地、一個不用擔心被不明人士入侵破壞的房間。愛情的房間,不需要上鎖,偷得走的人事物就讓它去吧,偷不走的才有最殷實的重量;愛情的房間,不需要簽訂契約,想走的人即使要毀約罰款也一定會走,會留下的人用不著綁約續約也會為我停留;在愛情的房間裡,一個人太空洞,三個人太擁擠,兩個人、兩顆心才會覺得剛剛好,只可惜,在那段不算短的日子裡,不管是形而上或是形而下的房間,我都無緣獲得。
幾個月前,爸媽忽然提起搬家的計畫,歷經好一陣子的前置作業才選定地點、理好家當,上個禮拜,我們正式搬離住了三十幾年的老家、住進新家。還記得當爸媽指著這個空房間、笑咪咪的對我說:「這就是妳的房間」時,我竟愣了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,原來,擁有一個房間是會讓人想要安靜下來的嗎?
在自己的房間裡,終於,我可以決定牆壁要漆成淺綠色、衣櫥對面得掛上有向日葵的畫、書架就放在同色系的書桌左邊、床頭櫃上要擺出長頸鹿娃娃。以前從來不知道,能夠決定牆壁的顏色和房內的擺設,原來會帶來這麼大的滿足感和成就感,好像擁有一個自己的祕密花園;以前也不知道,當看著整理得乾淨整齊的房間以及窗外開闊的天空時,會有一種人生將會從此很美好的感覺……這些前所未有的感覺,我要花點時間,在自己的房間裡,細細體會。
這陣子因為回南部搬家,已經十幾天沒有和犬見面了,犬一向不喜歡兩人分開太久,以前可是會鬧彆扭的,但這次他也學著體諒,每天在MSN上閒聊時,不再抱怨見不到面,只是關心的問候搬家進度。犬愈來愈能給我安心的感覺,即使很久不見面,也知道他一直都在那裡;每天晚上只要說了再見,就知道隔天一定會再見,這和從前那些且牧且走的遊牧愛情真不只是天壤之別啊!
新的農曆年就要開始了,過完春節假期後,我還是得回到台北那個租來的房間裡,但從今以後我知道:在我出生的城市裏,有著一個完全屬於我的房間,房間裡有爸爸媽媽的愛和我自己的味道;而在與我相愛的人心底,也有著一塊完全屬於我的角落,放任我保有最真實的模樣,也因此能安穩的醞釀我們的未來。這一切讓我覺得很滿足、很感恩。
這是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完成的第一篇網誌,自從去年六月以來,透過這個部落格(也算是網路上的「自己的房間」嗎?)認識了不少既陌生又熟悉的朋友。陌生,因為我們在網路之外的世界並沒有交集;熟悉,因為你們願意大方的與我分享喜怒哀樂,這是奇妙而難得的緣份,謝謝你們願意交付這樣的信任、謝謝你們豐富了我的生活。
今晚就是除夕夜,馬上就要跟金豬寶寶說Bye-Bye,迎向另一個鼠一鼠二的好年了!除了要跟大家說聲新年快樂之外,也想祝福每位朋友:不管外面的世界再冷再亂再複雜,都能保有一個明亮安靜的房間,在自己的心底。

(茶):整理房間時,發現一堆收藏了好久的卡片,其中一張卡片封面是個坐在房裡凝視窗外的小女孩,很適合用來做為這篇文章的開場圖。卡片裡的房間雖然不大,但是感覺很溫暖,就和我的房間一樣;而我雖然不再是小女孩了,仍愛看著太陽緩緩升起,就像卡片裡的小女孩一樣。不管昨夜做了甚麼噩夢,今天的太陽已經升起囉,又是全新的一天(年),一起加油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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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issdoll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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