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顆陳年怪齒，已經苦苦糾纏了我兩年之久。

那是顆曾做過根管治療的牙齒，它第一次發病痛起來時，牙醫說如果想保住這顆牙，就得動一種叫做「牙根尖切除」的手術。當時躺在診療椅上的我，一邊忍耐著牙肉間傳來如針釘的疼痛、一邊聽牙醫在X光片上比畫說：「手術過程就是要先把這塊牙肉割開、再磨掉那邊的一小塊骨頭、然後才可以把刀子伸進去裡面，清理掉這一大片發炎的組織、最後才能把這段已經感染的牙根尖切除……」

光是聽到這裡，又看見旁邊那堆面目猙獰的刀片機具，我就已經嚇得全身冰冷、四肢發抖、很想說我先走了，但由於惡毒細菌不斷瘋狂進攻著下顎左後方，我又不想失去這顆牙齒，沒有退路的情況下，不得不鼓起勇氣請牙醫儘快行刑。

當時牙醫花了四五十分鐘動完手術後，非常驕傲的以一種「這是我的一小步、但卻是全人類的一大步」般興奮的語氣對我說：「像這種大手術啊！通常只有大醫院敢做耶，而且大醫院一般都要幫病人麻醉上半身才會進行喔，但是我只幫妳做局部小麻醉這樣那樣弄一弄就弄好了！嘿嘿嘿嘿！」

我看他開心的幾乎要在診所裡放聲狂笑轉圈灑紙花了，呃！好吧，我的那個什麼牙根尖就這樣被切掉了，暫時也感覺不出沒在大醫院做半身麻醉有什麼不妥，手術好像還算成功。我當然不是牙齒專家，但看這位大哥一副自信滿滿功德圓滿的樣子，心裡放心了不少，想說這應該是個很厲害的手術，最多是臉腫個四五天，但總算這顆牙就此保住了吧。

誰知道風平浪靜的過了幾個月後，這顆牙附近的牙齦居然就長出膿包了，第一次長的時候，牙醫說可能是那一陣子沒睡好，身體免疫力比較差，就先用暫時性的處理方式把它清理掉，再觀察看看。沒想到，它竟然一發不可收拾，開始每隔一陣子就冒出一個包，每次去清的時候，都要歷經打麻藥、割膿包、清傷口的流程，有時牙醫也不知道是在急什麼，居然不等麻藥發揮效用，就開始在我的牙齦上動起刀來，簡直是痛得我想擰斷自己的大腿，不不不，應該是想擰斷那位牙醫仁兄的大腿。

我問：之前不是說把牙根尖切掉就好了嗎？　他這次是用如同「我敢發誓：我最便宜」般誠懇堅定的語氣回答說：「是啊，手術完應該就好了，但是妳這顆牙可能因為術後復原的狀況不太好，又發生二度感染，所以才……(越講越小聲然後就無言了)」

那我現在怎麼辦呢？膿包會一直長耶！　「只得把牙齒拔掉囉。」
什麼！這是我唯一的左下第一大臼齒耶，我還想用個三四十年的，可以不要拔嗎？　「那妳要去找牙髓專科的牙醫ㄟ，因為妳這顆牙已經做過根管治療了，所以除非把牙套整個拆開重做根管治療，才有可能醫好……唉呀，不用這麼麻煩啦，妳還是在我們這邊拔一拔就好，我們再幫妳做植牙，會算妳便宜一點的！」
（謎之音：大哥你也幫幫忙，我當然知道可以植牙啊！可是植一顆牙至少也要六七萬，便宜一點是便宜多少？除非是打個0.5折，不然對小妹我來講可是一點都不便宜啊！）

於是這個討論串就如同兩岸對話般毫無交集的無疾而終，而我跟這家牙醫診所的緣分也就這麼盡了。我開始透過各種管道尋訪牙髓專科的名醫，最後總算問到某家醫院有提供「顯微鏡根管治療」這種服務，聽說是專治二度根管治療患者。雖然說是需要花幾千塊的自費費用，但怎麼算都是比植牙來得划算，而且又可以保留真牙，所以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，我還是去掛號了。

由於這家醫院離我家有點遠，如果坐捷運來回要花兩三個小時，再加上每次診療的時間都要一兩個小時，所以每次去看醫生，等於要耗一整個上午或下午在那裡，而這顆牙的狀況又是病入膏肓，醫生評估需要八次的治療才能完全處理好，每次治療的間距是一個星期左右，所以大概是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在拯救這顆牙齒。

但是，沒關係，不管是時間或是金錢，一切都是値得的，因為這樣就能保住這顆獨一無二的大臼齒了啊-- 我是這麼跟自己心戰喊話的。

個人覺得，看牙醫最可怕的部分，並不在於肉體的痛苦，而是在於當奇怪的機械伸進嘴巴裡時，那種無法預期會發生什麼事的不確定感。尤其是牙科器具每個都長得很恐怖：有的很長，長到好像可以伸進胃裡面；有的很尖，尖到光用看的就覺得神經痛；有的像圖釘，在貌似忠厚的圓狀外形下藏著銳利發光的刺。除了不友善的長相，他們還全都會發出各種嘰嘰嘎嘎的海豚音，刺耳刻骨的讓人起雞皮疙瘩。

我這個門外漢搞不懂那些機械放進嘴裡各是要幹什麼的，只覺得有時整個臉都隨著長臂電動尖管晃個不停，有時好像有羅賴把硬要將牙齒裡的某個部位撬開，有時則聞到小鑷子把嗆人的神秘氣味放進口中，好幾次我都聞到類似強力膠的怪味，有一回則是整個嘴裡瀰漫著燒塑膠的焦味，我都不敢想像自己的牙齒裡到底有什麼東西燒掉了！

但是，即使這種種視覺、聽覺、嗅覺所產生的密集凌遲每次都長達一兩個小時，我還是沒有失去要為這顆牙齒奮戰到底的決心，不管是什麼麻藥火藥炸藥都放進來吧，我撐得住！因為，沒關係，不管是針刺或是刀鋸，一切都是值得的，只要能夠保住這顆大臼齒。

就在我臥薪嘗膽的歷經了七次治療，勢如破竹的以為最後一戰即將殺得細菌片甲不留時，殊不知平日樂觀開朗的牙醫師居然在第八次治療做到第138分鐘時，脫下那被我的口水噴得花漉漉的透明面罩，一臉哀戚肅穆帶著宣判死亡的神情對我說：「Y小姐，我要很遺憾的告訴妳，妳這顆牙齒，應該是留不住了。」

什麼！為什麼？「本來以為今天會完全處理好，但是我剛剛在做最後修補時，從顯微鏡裡在牙齒底部看到一條很細很細的白線。」

那是牙線掉在裡面嗎？「不是，那是一條裂縫。」為什麼會有裂縫？「這顆牙齒應該是從根部裂掉了，原因不明，所以即使是把原本的問題治療好，它也用不久了，因為它會從底部一直裂上來，最後會整顆裂掉。」

那…為…什…麼…之…前…沒…有…發…現…呢？「之前牙根裡有舊的填充物，所以把裂縫遮住了，今天都清乾淨了裂縫才露出來，我也覺得很難過，為什麼治療到第八次才看見…」

天啊！怎麼會在花了那麼多時間、醫藥費都付清了之後，才發現這是一顆不值得救的牙齒呢！我真是感到身心俱疲、萬念俱灰，牙醫看起來也是深受打擊、欲哭無淚，她好像快哭了，其實我也很想哭啊！我們就這樣沉默對看了一分鐘，我腦中一片空白，完全想不通到底為什麼自己要辛苦這兩個月(還是說這兩年)呢？這難道是上天給我的磨練嗎？可是幹嘛磨練我吸強力膠、吃烤塑膠的功力呢？這其中一定有著什麼很深的含意吧……

就在這樣令人不解的謎團裡，陷入沉思的我默默走出了醫院。可能因為受創太深產生幻聽，耳邊突然響起一首老歌「不是每個戀曲都有美好回憶」的變形版：
不是每次手術　都有美好結局　做完痛心　只有腫起 
不是每顆牙齒　都有辦法留下　哪怕像我如此愛你　真真假假　白高興一場　
不是每次治療　都有成功機率　是你說過要我醫你到底　真真假假　還是忘了吧　喔喔喔～

再見了，我的左下第一大臼齒！

[圖片是在某家餐廳門口拍到的小海報，我覺得那兩隻生物(?)長得很像害怕被修理的牙齒...有感覺到他們在發抖嗎？]